在上海愚园路的西段,过了静安寺后,掩映在芸芸喧嚣中的一条古老弄堂“中一村”静静伫立。巷子并不宽敞,两侧是并肩而立的三层小楼,红砖外墙在岁月的洗礼下显得愈发沧桑,而开窗的木框和窗台上角落里的几盆颓废的绿植,无不透出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。晾衣绳从弄堂一端到另一端,床单、衬衫及小孩的校服在风中摇曳,发出阵阵哗哗声,犹如这条弄堂的灵魂在低语。弄堂口有个老旧的修鞋摊,七十多岁的师傅从朝九晚四的时光中缓缓走来,他在此修鞋已有四十余年。弄堂的每一个变迁、每个孩子的学业成就,他都了如指掌,可他并不知道,就在他摊位往里数的第三栋楼,二楼南向的屋子里,曾生活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。这个小男孩从这里出发,启程去往美国,而七年后又在这里重新开始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。这小男孩,名叫钱永刚,他的父亲则是令人敬仰的钱学森。
1955年9月17日,旧金山港,海风轻拂,一艘名为“克利夫兰总统号”的游轮缓缓靠近码头,它的洁白船身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。从四面八方聚拢的行人中,钱学森一家四口伫立在甲板上。他,当时年四十四,身着规整的灰色西装,神情凝重。妻子蒋英在他身边,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轻轻理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。七岁的儿子钱永刚,拉着五岁的妹妹钱永真,俩小家伙好奇地趴在栏杆上,向下望去,看着码头上来往的车辆与行人,以及远处起伏的旧金山街道。随着船只的缓缓离去,他们依旧能望见海岸线,钱永刚不解地问父母,为什么走得这么远还能看到陆地。蒋英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,却没有给予更多的解释。
然而,这个七岁的小男孩并不知晓,为了能够登上这艘船,他的父亲已经忍耐了五年的等待。早在1950年,钱学森便有了回国的打算。彼时,他在加州理工学院的职位已身处顶尖,作为喷气推进领域的杰出科学家,美国军方把他视为“一个人顶五个师”的天才。然而,他的愿望却遭遇了重重阻碍——美国当局对他出境的请求坚决拒绝,紧接着便是长达数年的拘留与监视。在洛杉矶的家中,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严密监控,连电话和信件都无法得到私密,甚至连一次去超市的小买卖都需要有人跟随在后,别说自由,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成为奢望。 球盟会
这样的日子漫长而无奈,直到1955年,中国政府通过外交谈判,终于用朝鲜战争中的美军战俘成功换回了钱学森。当这个消息传至洛杉矶那时,钱学森正埋头书中,读得正兴起。他放下书走到窗前,静静凝视外面很久,内心的波澜为之一震。随后,他对妻子蒋英说:“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”他们的行李简单,几箱书籍、衣物,再加上两个年幼的孩子。就在那一刻,钱学森在美国二十年的辉煌与积累都化作了历史的背景,随风而去。
这艘船在茫茫海洋中漂泊了二十多天。恰在船上,钱永刚度过了他七岁的生日。母亲蒋英为他煮了一碗面,再加上一个荷包蛋,尽管没有蛋糕和蜡烛,但对于这个小男孩而言,母亲的手艺乃是他心中最甜美的幸福,因为船上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。
抵达香港时,他们一家更换了火车继续北行。过短短的罗湖桥时,尽管步伐轻快,钱永刚却清晰地感受到,父母脸上的神情似乎在一瞬间变换。那是一种解脱与紧张交织的复杂情感,尽管他这个七岁的小孩并不理解。他只知道,踏过那座桥后,他的生活轨迹已经悄然改变。 球盟会
回国后,钱学森全身心投入工作,迅速成为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首任所长,接着又成为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的院长。在当时,对于导弹、火箭和航天这些词汇而言,更多是从无到有的探索。钱学森的日程近乎全无私生活,长时间的劳碌使他常常数天不归,工作的保密性让妻子蒋英也无从知晓他具体的职务。对孩子们而言,父亲的印象也只有一个字:忙。
早晨,钱永刚在父亲的身影离去时还未醒来,而当他已入梦乡时,父亲却还在外工作。偶尔的周末,钱学森在家,通常也是埋头于书房,满桌的图纸与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。他的缺席让家中从未出现过“爸爸辅导功课”的场景,母亲蒋英则全力承担起两个孩子的教育工作,尽管她本身也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声乐教师,却分身乏术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钱永刚心中逐渐明白,父母没有言传身教,但他们的付出和努力却默默地影响了他,让他在无形中学会了以实际行动去面对生活。
此种家庭教育的方式,始终无法用好坏来评判,它造就了一个独立的灵魂,但也使得这个孩子在很多事情上只能独自摸索。转眼间,1966年已经到来,钱永刚年满18岁,那原本是他该步入大学校门的时期。以他的成绩、家庭背景,按理说应顺畅地迈入高等学府,选择专业,完成四年的学习,然后走向社会。然而,1966年的夏季却无法预测。那年,学校停课,高考被取消,整个全国的教育体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学生都在原地踟蹰,不知未来该如何前行。钱永刚站在了这突如其来的停顿点上,原本清晰的方向立刻变得模糊不清。 球盟会
失去大学选择的他,只能向其他道路探索,那年他选择参军,开始了他生命中的另一篇章。